用另一种囚禁生活来描绘某一种囚禁生活,用虚构的故事来陈述真事,两者都可取。——丹尼尔·迪福
我今天去参加了师兄的葬礼。说是师兄,其实显得就有些陌生了。大学时代我们很要好,一起玩儿过乐队,经历过一些疯狂的年轻与悔恨,莫名其妙的隔阂后走得远了,但偶尔见面大家也还聊得来。说起来,尽管他大我五岁,但我对他有种迷恋,这种迷恋即使在我婚后也无法忘怀:他向我展示了一个庞大、复杂、神秘主义的世界,这种世界是我迄今也无力触及的。或许,我和他越走越远的原因就来自于这世界。
我在前天得知他自杀了,一个未知的号码用短信通知了我。起初我以为这是个无良的恶作剧,但在多方打听后还是确认了这个噩耗。这两天过得浑浑噩噩,极度的睡眠缺失使我在葬礼上表现得更加歇斯底里,这种癫狂的举动在见到我的前妻后更加让周围的人误以为是我失去了至亲。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也会来,或者说,在残酷的事实压迫下,我完全忽略了她也是我们那时候一起的玩伴。相恋6年,结婚3年,莫名其妙的离婚。是的,对于我而言,我忘记了一些细节,我更倾向于接受事实。一切都是事出有因的,我坚信这一点,但为了生存,我忘记了很多。
我几乎是被架着离开的殡仪馆,事后我才想起师兄的父母交给我了一些东西,他们的儿子在自杀前点名将这本笔记本送给了我。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位富有活力与创造力的人类学研究者,我开始好奇在这些笔记中包罗着怎样的趣闻,他又是为何执意将这些东西留给我。
4月26日,晴。我怀着极大的抱负来到了这个村庄进行我所热爱的田野调查。这个村庄位于雅克梅勒西南方向,远离喧嚣的城市和游人,或许也只有我这样无聊的人才会来到这些偏远的地方中长期地停留下来。事实上,选择来到这里做一些没有明确目的的调查却是事出有因的。我自诩是一个风趣幽默的人,没什么大的烦恼,但近一年以来,我在梦中却经常看到相似的情景:海风中的树林,成群结队的有色人种,燃烧的篝火以及篝火中隐约可见的怪异的形象。我突然认为自己存在着某种使命,就像年轻时我经常吹嘘的宿命论,在那些场景中隐藏着某种吸引我的命运——也许说指引更为恰当。如同两年前去往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我被指引来到了这里。我把这称为一个人类学家的直觉,这种直觉或许会让我在学术界名声斐然,我天生适合干这个,这是主给予我的恩赐。
当地人说着口音浓重的法语,起初这让我颇为头大,但随后一个热心的黑人小伙子帮了我的忙,并邀请了我暂时住在他的家中。这对我而言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很感谢他,并支付了他超过正常额度的古德。跟一个良好的交流环境相比,金钱不足挂齿。
我现在所居住的环境说不上有什么特色,多年前的地震夷平了大部分的建筑,新修的房屋继承了这个工业时代的冷酷,千篇一律的结构,令人作呕的相似。如果真要说什么特色的话,就只有海风洗礼后的斑驳让它们看上去更加苍老。说实话,我倒是挺喜欢这种厚重感,甚至有时候会沉浸在如斯的窒息之中。更多的,有地方住下对我而言已经很不错了,这无疑为我的活动提供了后勤保障。
黑人小伙子弗朗索瓦对我很热情,他说很少看到亚洲人,更别提中国人。他向我介绍了他的父母和兄弟,这些淳朴的居民看上去都是那么热情似火。众人之中,只有弗朗索瓦的母亲显得有些拘谨,我认为是老太太不太能说法语,她在一旁低声地重复着一些当地的土话,听上去像是“库隆-哈吉拉-莫大-亚杜诺”,直到她的丈夫略带怒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停止了嘟哝,并略带歉意地向我点了点头。我当时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应当做出怎样的反应,只能也点头回应,并表现出了更大的热情,希冀他们不会发现我的尴尬。
晚饭时分,弗朗索瓦一家好好招待了我一顿,并拒绝了我付给他们的古德,这让我开始抱怨起自己的冷漠,或许是夜神的来临让我变得有些愚钝。我编了个理由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希望借此逃脱这种尴尬。我大概是急需一个安稳的睡眠来调整自己的状态了。
4月28日,晴。晚上我沿着小路逐渐走向了村庄更西边的海岸,这一夜的见闻却是我此生难以忘怀的。我此刻在床边尽可能详尽地记录下我所看到的一切,恐惧令我此刻已经不敢再去回想几十分钟前看到的一切,我敢发誓,没人愿意再次经历这样的恐怖。
大约离开弗朗索瓦家几公里后,村落的灯光只在黑暗之中隐约可见,我像是走进了一个宏大的奇妙的宇宙中。星光和灯光交相闪烁着,一些在上方注视着我,一些在身后,我想起了那些超现实主义的诗歌:怒斥吧,怒斥光的消逝。它们似是有生命一般,静静地观察着我走进夜空,观察者们,试图用它们的观察来影响我,和它们相比,我的确只是微不足道的颗粒。突然之间便起风了,我能感受到温热的沙子从我脸上掠过,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它们恶意地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尝试着用疼痛来唤醒我,警醒我远离这一切,然而我丝毫没有注意到它们最后的善良。是啊,我是有多么愚蠢!
风渐渐变得强了,清晰的夜晚突然开始搅动起来,带起的一股股浊气把整个宇宙弄回了一片混沌。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低声念着主的名字,希冀他再次为我创造光明。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风中夹杂着海腥味,它们在经过我时呢喃着它们的名字,那是一种类似野兽的低吼,又像是成年女性的关怀,但最令人恐怖的却是那些我无法形容的未知。这种未知有着一种迷人的魅力,我的身体想要逃脱,但内心深处只有一片向往。伴随着恶魔嘶吼一般的嚎叫声,沙粒们开始分崩瓦解,它们散成了更加微小的颗粒,我能感受到它们逐渐融入我的身体: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堆,艰难地拖动步伐缓慢地向前挪动。我看到自己的脚渗出了鲜血,但奇怪的是,它们在诡异的黑暗中泛着点点绿火。或许不是绿火,我在心中警告自己。风继续肆虐着,像是要把整个宇宙全都吹散,只在短暂的空隙中留下一些凄惨的歌谣,这是来自硫磺地狱的动静,维吉尔无法带我离开,贝阿特丽切也不能。那恐怖的歌词是:“库隆-哈吉拉-莫大-亚杜诺”。
我突然惊醒,这熟悉的语句像是炸雷一样在我耳边轰然散开,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震颤。震颤的中心来自心脏,它随着血液的循环迅速地扩散到身体的每个部位,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每一个细胞在跳动着,肾上腺素猛烈地分泌着,试图让我从恐惧中缓解过来,但一切都是徒劳。我看着细胞逐渐离开我的皮囊,我看到了自己的大脑如同一个水球般波动着,它也想挣脱出去。瞬而一种更为巨大的轰鸣声直接刺进我的耳膜,在神经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镇压住了我的失常,但很快便是更为强力的震颤。我的身体变为了战场,两股势力在不遗余力地破坏着我的神志,我不敢再去呼唤主的名字,因为他已然抛下了作为绵羊的我。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一抹红光覆盖了我整个视线。起初我以为是血,但平静下来才发现是火焰,真正的红色的光明的温暖的火焰,我以为我得救了。我看到一群人赤身裸体地围在篝火旁跳跃、扭动,这是一种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的畸形。他们时而高声呼喊,时候低语呢喃,诡异的节奏让我误以为自己已经身陷地狱。火焰像幕布一般挡在我的眼前,将其背后的世界完全隔离开,这光像是粘稠的油一般不均匀地分布在空间中——仅仅从它到我,我看向身后只有一片黑暗,之前的星光与灯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逃之夭夭,只剩下夜晚和这压迫的光与我同在。火焰跳动着发出短促无节奏的咯咯声,就像是仅仅用小舌震动着发声,但要洪亮得多,这声音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火幕瞬地分开,像是有意识地要让我看见它身后所隐藏的巨大的危机。原谅我,我无法用更加细致的语言去描述那座雕像,我甚至后悔开始回忆,一旦见过便永世不能忘怀。它在宣告着它的回归。那只是个我平生未见的诡异的木制雕像。上半身像是个女性,下半身却是像章鱼一样的触手,触手上刻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球。或许那些不是眼球而只是些脓包,但我宁愿相信那是眼球。触手以诡异的造型挑战着我所认知的空间,我无法说出哪些在前哪些在后。我试图去数触手的数量,但一切都是徒劳,数学在此刻失去了它对世界强大的操控能力,我开始怀疑自己四十多年的经验,是的,经验,那宝贵的珍重的无力抗拒的浑然天成的经验一瞬间崩塌了。我看到了真理!真理!在我为真理欢呼时一股恶意的眼光朝着我直射而来,把我钉在了空气之中,手、脚、心脏、大脑、眼睛全都被钉住了,那股力量来自于雕像上半身唯一的目光中。那是个巨大的眼睛,巨大到代替了整个头颅,只在一些位置开出了一些小口,无法计数的触手从其中伸出,张牙舞爪地映衬着伟大的眼睛……
我停止了阅读,师兄的日记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怀疑他卷入了某种邪教祭祀中,并且服用了大量的致幻剂。这种幻觉的体验我也曾经有过,它会极大地刺激人的快乐或者恐惧,而我不幸地属于后者,因此早早结束了自己的飞行生涯。我草草地冲了个澡,清醒了一下,迅速地躺下了。
在梦中,我回到了小时候的平房,重新见到了那个折磨我三十多年的鬼故事——那个年轻的吸血鬼。我在一本恐怖故事上初次看到了他,黑白的插图迄今记忆犹新。他是叛逆的儿子,叛逆必将承受报应。人性丧失后他果断地处决了他的父母,处决了所有反对他的人,插图上的獠牙似是在宣告一场杰出的胜利。尽管是黑白的,但血腥味儿依旧能从书页中散发出来,直到氤氲在整个房间中。我抬起头,看到他倒挂在我书桌的上方,我发怒斥责他,试图对他大施报应,继而慌张地逃离出房间——我看到他的脚慢慢地变为了布满脓包的触手。在我破门而出之后,人群围着一颗粗壮的树正在处决一条迷失的巨蟒。它被钉在树上,头、尾、心脏,可依旧昂首吐着信子。那颗蛇头逐渐消融,最后变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蛇信从各个方向相继吐出,人群开始欢呼,身体诡异地转动、坍缩,那一团团的肉泥却始终没有放弃发出声响:“库隆-哈吉拉-莫大-亚杜诺”。
我从被子里弹坐起来,大口喘息着,大量的氧气灌入肺中活着的感觉绝对是我今天最好的体验。我慢慢走下床,再去洗了个澡冲去身上的冷汗,重新回到了书桌旁。我意识到我被那个世界缠住了。
4月29日,雨。我被吓到了,白天在房间里待了一天,没去吃饭。精神高度紧绷,昨晚我做了噩梦。记忆像潮水一样不停地冲刷着我的大脑,我很想忘记,但无能为力,只能承受。我试图告诉自己昨晚只是一个噩梦,是的,噩梦而已。但显然这只是徒劳,这是真的,如同真理般的真实。我已经感到无法组织自己的言语了。晚上我远远地看向了西边,但迅速扭头看向了东边。我知道自己在逃避,但我不知道逃避有没有用。我去了雅克梅勒,我去招妓,最后她在我面前我什么都没做。她热情与压抑的混杂让我觉得自己依旧只是一个战场,主啊,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4月30日,晴。我逃跑了。他们试图把我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她直接冲进了我的房间,手中拿着一个木制的小雕像,我敢发誓这就是我那晚看到的图腾!她嘴里嘟哝着不明意义的祷词,我不知道她是在诅咒还是宣誓,我只顾得上跑。
门外已经变了天。弗朗索瓦的尸体斜靠在墙壁上。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失踪了,撕裂留下的巨大伤口还在向外喷涌着鲜血,硕大的苍蝇在围着他飞舞,就像是被花朵吸引的蜜蜂一般勤劳。我忍住呕吐的欲望,抬眼看到了远处犬吠。那是犹如实质的声音,我能清楚无误地看到它从远处朝我袭来,一个不太完整、扭曲的圆从我的正前方推动过来,夹杂着灰尘和血肉的声音从两侧灌入我的双眼中。人们撕扯在一起,还有怪物,是的,活生生的怪物。他们就像是阿努比斯爬出了神殿,吃掉斯芬克斯以获取进化,锐利的双爪轻松地撕开了那些无辜的民众。他们真的是无辜的吗?我不知道。我是无辜的吗?我也不知道。
现在充盈在我脑中的只有过往看到的真理,它们是那么迷人又令人惧怕。我知道了一切,那么,然后呢?
5月7日,雨。远古,屠杀,狂欢,墓室,死灵,眼睛。囚犯,善恶,石窟,腐朽,魔咒,眼睛。梦境,疯人院,小岛,巨石,星星,眼睛。杀戮,血肉,船员,鸿沟,邪教,边缘,人类,眼睛。时光,法庭,海地,手稿,眼睛。森林,城镇,山路,族人,长袍,哑巴,眼睛。帘布,恐惧,酒精,传说,元素,责任,才识,性格,体质,疾病,眼睛。身体,烛台,尸体,硫磺,绵羊,骨头,草坪,眼睛。印记,维度,汽车,山谷,峭壁,岁月,眼睛。恶龙,涅墨西斯,眼睛。
你看到了吧?
我抬起了头,看到窗外盘踞着的巨大怪物,它的触手死死地缠绕住了我的大楼,唯一的眼睛不带感情地注视着我:我也应该做出相同的选择,这东西也应该赠予她。我转身烧掉了笔记,然后投身入了真理。
我放弃了一半,选择了余生。
